专栏评论

陈永财教授

陈永财教授是新加坡国立大学校长，也是一位数学家。

毕业生的职场入门岗位正快速迭代升级。除专业理论与人工智能知识外，学生更需掌握专业实践认知：破除理论知识与行业实操的壁垒，向解决真实难题的行业从业者学习经验。在此背景下，前置派驻式实践模式的培养价值也日益凸显：专业人才嵌入客户组织，立足具体业务场景，设计并推行人工智能应用方案，填补了人工智能技术与实体经济应用之间的鸿沟。

人工智能正在重构全球就业格局，其影响力在中国与东盟地区日益凸显。中国-东盟博览会汇聚各界领袖与企业主体，深化双边合作，充分彰显了人工智能领域的广阔发展机遇。当前，东盟各国的人工智能应用进程参差不齐，中国走在发展前列；善于借力人工智能实现发展的国家，与仍在夯实技术基础的国家之间，差距正持续扩大。面对这一行业变局，高校的核心使命是培育适配 AI 转型浪潮的优质人才，助力毕业生引领区域经济发展。

中国微短剧行业的发展现状便是最直观的例证。2026年第一季度，中国上线的128,000部微短剧里，超95%由人工智能生成。行业变革之下，横店影视城没有走向没落，而是将传统拍摄片场改造为沉浸式文旅体验项目；影视从业者也没有放弃本职，而是顺势迭代创作模式、适配行业新趋势。人工智能取代了重复性工作，而人类的创造力与应变能力找到了全新的价值创造路径。目前，这一行业变革逻辑正广泛应用于专业服务、金融、医疗、教育等多个领域。

国际劳工组织2026年发布的报告指出，在15至29岁青年就业群体中，6.1%的岗位极易受到人工智能变革的冲击。这类岗位大多集中在行政类工作，历来是青年入职职场的主要入门岗位。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2026年的调研也印证了这一趋势：身处高 AI 替代风险岗位的青年从业者已率先承受行业变革的冲击。2025年，20至30岁相关从业者的失业率攀升约3个百分点。反观科学、医疗、工程领域的岗位，则要求从业者具备扎实的专业功底，而这正是大学必须着力培养的核心能力。

入门岗位并没有彻底消失，而是迎来全面迭代升级。更新课程内容是高校办学的基本要求，但远远不足以适配时代需求。当代毕业生，必须兼具扎实的专业功底、更高阶的综合能力，以及终身受用的独立思考、理性判断和自主践行的核心能力。

以往职场新人赖以积累经验的基础性工作，包括资料调研、常规文书撰写、基础数据分析等，如今最先被人工智能替代。独立分析、评估与逻辑推演的能力，已经不再是毕业生的加分项，而成了入职之初就必须具备的基本要求。

除专业理论与人工智能知识外，学生更需掌握专业实践认知：破除理论知识与行业实操的壁垒，向解决真实难题的行业从业者学习经验。斯特拉达未来工作研究所的调研证实，企业在筛选应届求职者时，实践经历的权重远超学业成绩与学术荣誉，是影响录用决策的核心因素。实习的价值不在于数量多少，而在于质量高低，核心是学生能否在真实工作场景中锻炼分析判断力，习得专业实践本领。

“前置派驻工程师”这一岗位正是高质量实践能力的典型体现。这类专业人才嵌入客户组织，立足具体业务场景，设计并推行人工智能应用方案，填补了人工智能技术与实体经济应用之间的鸿沟。拥有深厚的专业积累、成熟的 AI 应用能力与实际部署经验，已成为当代毕业生脱颖而出的核心竞争力。

在新加坡国立大学，我们正在重新设计学生的实践培养模式。前置派驻式实践模式便是其中一条路径：学生不再只是埋头研习理论，而是跟随行业人员参与人工智能项目，在真实工作场景中积累经验。

更深层次的问题在于，高校现有的教学、考核与学习体系能否跟上时代变化，抑或是我们引入的工具是否会带来负面影响。教育始终依托两大根基：知识学习与独立思考。如果不加引导和规范，人工智能会慢慢弱化人的思考能力 (atrophy)，造就一批擅长编写提示词、脱离工具便无法开展逻辑推理的毕业生。这就是“技能退化” (de-skilling)：原本依靠反复练习打磨出的专业能力，会因为久不使用而逐渐退化流失。

更值得警惕的是“从未习得” (never-skilling) 的问题。学生从学习之初就全程依赖人工智能代劳，部分底层能力从始至终得不到培养。这类毕业生不是被技术削弱了原有能力，而是根本没有掌握这项能力，从未独立经历困难解决问题。

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发布的《2026年数字教育展望》恰好呈现了这一现象：借助 AI 练习数学的高中生，日常习题作答表现更好；但在闭卷考试中，成绩比不使用 AI 的学生低17%。虽然这类学生的应试表现得到了提升，可深层知识理解却没有同步加深。

因此，各个学科都需要探索适配的教学方式，在引入人工智能的同时，不弱化学科的核心思维。教学模式应当主导技术应用，而非技术主导教学。AI 素养需要统一的基础铺垫，但高阶能力必须结合各自专业场景进行针对性培养。同时，我们必须适度保留“攻坚克难”的学习环境，学生只有独立钻研棘手问题，才能逐步掌握扎实的专业能力。

考核，正是检验这一教育理念最直接的环节。我们的目标是在教与学中有策略地运用人工智能，强化学生应当具备的各项能力，而非用技术取而代之。一套设计完善的考核方式，应当能够真实反映学生的独立推理、审慎判断与批判性思维水平。对于必须脱离人工智能完成的能力考察，可以采用闭卷监考、口头答辩、实操测验等可核验的考核形式，展现学生的真实学识水平。学生接纳人工智能的速度远远快于考核体系更新的速度，缩小二者之间的差距，是高校亟待解决的难题。

2022年 ChatGPT 问世之时，本届应届毕业生刚刚踏入大学校园，他们也成为首批全程在人工智能常态化学习环境下完成本科教育的学生。

他们即将步入的世界会不断演变，人工智能同样也会不断迭代。帮助学生掌握学习方法、在技术持续更迭的职业生涯中灵活应变，是大学能够赋予学生的最宝贵能力之一。当今高校的核心使命，不是按照若干固定岗位去培养人才，而是让毕业生有能力应对充满变数的现实世界。

高校有能力应对这项挑战，但无法仅凭一己之力完成。东盟与中国的顶尖高校携手合作，共同强化人工智能人才培养，能够提升整个地区运用人工智能的实力。培养拥有扎实专业功底、AI 应用素养、持续学习能力，同时具备人类独有的独立思辨、理性判断与清晰伦理认知的毕业生，向来是大学教育的最高追求。在人工智能飞速发展的当下，这些核心素养的培育，比任何时候都更为关键。

本文系专栏评论的中文改编版，英文版首次发表于《中国日报》（9月17日）。